临江酹月

云山如昨好

好啊这样子

吃茶喝馄饨,只有江南才会把动词用的这样妙,所以你要来,我冲你招手,或者我就抻长脖子叫唤:来啊——
坐着吧,躺着也好,打几个滚,把被子弄乱,枕头挤到地下去,都没关系,肯留就行。
乱写几个字儿,你也能做南巡的皇帝,他的字儿留的太多了不值钱,所以你写少点儿,两个或四个或六个或八个,双数最好,没有落单的——实在不行就算了,落单的那个等你走了,我来陪它。
夜了,点小炉嘬小酒,把诗家的句子先弄个群英会再搞锅大乱炖,笑得打嗝儿,起来活动活动,走直线,抬头看肿成梅子大小的星星。
我要三更睡五更起,装成落魄的流浪人,讨水和面条儿,如果没酱佐口儿就不要馒头稀饭,讨回来咱们一桌子吃:吃得香就说是我做的,吃不惯就骂小摊儿。
我教你怎么偷悄悄儿地走,这样我就既能知道你走也能装着没发现,等着雀儿细虫把我叫起来,我才惊呼:你走了!
然后我提拉着鞋子,吃茶喝馄饨。你来过了,所以我不叫你再来,我陪着字儿和杯子,好不快活。

我醒后

倒着回忆今天。
此刻有月亮,是嫦娥的衣上灼出个洞,透她的象牙白,是小臂,不要一上来就想大腿。
之所以生洞,是因为夕烧的时候火星子没全搂住,给跑了几颗。
之所以有夕烧,是因为要炼云,先前已经淬过火的,水噼里啪啦倒下来,雷公拿锤子哐啷哐啷。
之所以要炼云,是因为东君想要造车,也学那阿波罗,赶车去游玩,一路有风有光,还有风光。
风光就一下儿,太阳也只出来一下儿,蝉从地下睡起来被照得开一回嗓。
可风光也招人,太阳也暖和,蝉也聒噪,短也就无所谓了。
风光是人性,太阳有天性,蝉的兽性最多,尽管它不凶恶。
蝉是最会吵最敢吵的,天和人都不敢像它。天想要了就云雨,人想要了就找排遣,天和人都拉不下脸来直说,蝉就不同,把求欢唱得那么吵,唱成毕生主题,甚至还去准备。
现在它们叫的可欢,把我扯回来了。我再看月亮还是白花花的,皮肉,一开始不往大腿上想,直接是鼓胀柔软的,乳。

余孽

 @沿着时光逃亡 
提前贺生,我的爱人。
我在高速公鹿上开着摩的低空漂浮啊Monsieur Blanc,我在四楼走廊尽头等你,头发为你染的。

春葬:

主题:长生不老

  

文:临江  @临江酹月 

  


  

    最开始的时候,我正是她的母亲,不得不控制每一个吻下的力度,一切泛滥尽数颤抖于我唇上,我用她的面颊把它们盖起来。

  

 

  

    妈妈!她唤我,蹭我,用小指扣打我锁骨,闷闷响,噗噗怦怦叩叩。妈妈,妈妈,妈妈,花儿为什么都开好了呀?

  

 

  

    我听罢差点儿失笑——她小时候会问这样儿的事,可见并非是包装完全的圣人。我尝试着进入角色,她的母亲,她的母亲要回答,因为春天,因为气温湿度适宜;但我,我想告诉她的是因为它们想,因为有龙萨活过,所以玫瑰不问为什么,开花因为开花。

  

 

  

    花开好是为了——教你数颜色。

  

 

  

    我最后是这样说的,不很像个母亲该给的解释,同样不适用于新欢旧爱小甜心老情人儿,我是脚踏两界摇摆不定的。我捏着她纤脆可塑的腕骨,指指点点那些哑巴花儿,教给她近处红橙黄。她故意学我的嗓音我的语调,红橙黄!红橙黄!红橙黄!喊的又高亮又骄傲。

  

 

  

    那时候我多愿意把她拉到公园的正中央,让所有人望她,贺她。你们看吧,这是Joanna,早慧而晓得自满的天才,日后还要长成善于说教的圣人:她会传达神谕,她总知道神给谁预备了更好的。

  

 

  

    我相信我的骄傲和她此刻所拥有的同样纯粹,只不过她为的她自己,我为的她。她也只有在这个年纪才会只为自己,她长到后头就忘了怎么待自个儿好了,我亦如是,但我从不改,自始至终我为她千千万万遍。我对她无私大可超过母亲,Joanna,我的女儿,这个我能够大肆宣扬,哪怕只有一天;而我更愿意要的,我亘久的爱人,目前还无法坐实。

  

 

  

    我要她的一句话,对着这个人,是我,不是我,无论如何,要说她爱我。

  

 

  

    Joanna,看远。

  

 

  

    她听我的话,看远,天就顺着她的目光,一路开出去,苍蓝苍蓝。我愿意让天是她的,她所见之物都该是她的,花儿,天,我,她观察过了就从属于她,自私自利,可爱可恨,我的爱人。

  

 

  

    而我却在此时教她,去尽力施爱,Joanna,对天地对花草,上到飞鸟下到虫豸,从爱你的到不爱你的。我教她身体力行的自私自利,我引她爱万物,当中就有我。

  

 

  

   Joanna,对着什么说一句吧,恩?

  

 

  

    她跑走了,把身子弯下去,小脸儿化在一片姹紫嫣红里,她对那些花儿说我爱你的时候,一只蝶给了她吻触。她惊异地仰起头来,看它,又看它们,最后看我,她在最后才笑了。

  

  

  

    她欢畅地向我跑来,跳踏着步子,我未长成的Joanna。还隔着老远呢,我就听见她的声音了。

  

 

  

    妈妈!妈妈!我爱……

  

 

  

    再有一个字我就能定居了,可我听见了她喊的,妈妈,妈妈,我就溃逃了。我没想过我会受不住,我甚至进行了为期一天的引诱,每个从那个人形的口中蹦出来的词都是我的陷阱,三千三百句,换三个字,再换一个永久居住权,一段固有记忆。如果她说了,我听了,那么我就是那个人,我会兼并那个人,我会主导我们的共生,我会注视我们的——我的Joanna。

  

 

  

    我没听过她说,爱我,我没有体会。我是现在才知道她说话是蛰人的,毒针留给我,我肿了眼睛,没命地逃回去。

  

 

  

    它们的聚众嘲讽我已惯了,而这次只会变本加厉,我很清楚眼下境地:执念深至此,要么游走人间一日,了结夙愿投胎转世;要么囿于冥界十年,再走回上一条路——除非期间害人进补削减等待,否则我无处可去,只得混迹怪力乱神。它们笑我,唉,Joe,你又没站住,你又没耐心,唉,Joe,唉。

  

 

  

    它们怎么说“又”,我不大明白,但又不愿意问,它们只会教唆我去收些精气来休养。我太愿太愿的过于愿,在她面前,我不是什么超脱的灵,我只配俗人,贪婪是我的耳鼻口舌从眉到眼,见了她就耸动皱动咬动眨动起来,为的一个名字,Joanna。

  

 

  

    等候的时间里,我会卧下来,卧在绑定了她的城市的那片雨云上。我想她一回,我就在上头拿指头划拉她的名字。J是弯角尖利的,投射下去就成了道电闪;O是圆满紧绷的鼓面,雷从那儿滚下去;剩下的a和n是形态不一的雨点儿,一股脑儿从对流层蹦到地面,兴许能吻到她,但我希望吻不着,她着凉我就不乐意了。我籍此聊以派遣,捎带着想她明显的与隐秘的成长,下一回要附上谁,她会不会知道城市多雨的真正原因并非与温度和上升气流有关,如此这般,我什么都想,而她什么也不知道。

  

 

  

    第二回我是她的家教,还处在敢于穿露背连衣裙的年纪,是正在成熟的张扬年青人。我还记得她同我提过这个“不清楚”的女人——会在每节课前同她分享水果与零食,吃完只用指腹敷衍地扫两下嘴巴,残渣就在橙红的唇膏上再缀一回。她说过她爱极了这不修边幅,她甚至愿意拿自个儿的吻去修正,相互传道,教学相长。

  

 

  

    她给我端来洗干净的车厘子,没招呼我先吃,自己就在盘子里拨弄,拣熟的过头的暗红,绿茎子给拔了,渗出来斑驳在她指缘,我试着联想她日后初生的尸斑。她没有开口所以我没动。我就看着汁液兵分两路,腻上去的给她作胭脂,用食指揉晕开了;我的目光就依仗残兵败将落下来,她的颚,她的颈,锁骨应当很紧,敲起来水灵灵的。她误以为我是局促,就笑起来,一起一伏,蓝灰的衬衫裙下头,开上两颗胚蕾。我伸手去她面前,掌心摊开,本意是讨颗水果,她却俯首,翻眼皮子冲我一笑,吐了果核进来。

  

 

  

    姐姐。她说。我不爱叫你老师,叫你姐姐好了。我今天不想关心人类和语法,我就要死记硬背一点儿日常用语,让人听了要么羞得红脸要么气得红脸,我就只想要这样的对话,和你。

  

 

  

    我不做声,我的心室却已然开始回唱了,来吧来吧,我的良人。我扭过头去把果核丢掉,打个哈欠,趁机触一霎濡湿的掌心,之后正色看她,强装正色看她。她用果核磨了拨片还不藏好,只是摆到我眼前,又把自己装在牛皮纸袋儿里,标红了take-away,她明示我去餐她的色。她设了几十个小桥段,小计谋,还妄想努力显得纯良,又生怕我看不出来,偷摸着打量。见我没反应,她就伏到桌面上去,唉,姐姐,我胃痛了,我希望同牛一样,四个胃。我只要情绪波动了,就从心疼到胃,胃也跟着心跳。

  

 

  

    四个胃一起疼,你更受不了啊。

  

 

  

    我说着这样的风轻云淡,一面近乎是颤抖着揽住她。她在表演啊,为不是我的人,或许是我,无从得知。我揽上去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她埋在双臂之下的脸上会有得意洋洋的笑容,她得逞了,阴谋家的小陷阱,诱着人且诱人的Joanna。我一抱上去她就开始发挥,姐姐,教给我一句吧,对着我说,让我的脸熟了,以毒攻毒,我就不疼了。

  

 

  

    我张大了口,我还好说什么呢,我会法语,我满心里都是嘈杂,但我无话可说。除我之外的人,对她说了这句话,就好在暗地里治我死,再无余地复可苏生。我说了,她也会说,到时候我依旧爱她,而她未必不会爱我,但那个真的我呢?她爱不到了,就这样罢了么?

  

 

  

    她忽地扑上来,如小兽,我后退起身,给她印了齿痕到下颚。她停顿住,眼睛里放射出气馁的悲哀来,试探我,我不敢推开,只好回避。她半跪着蹭过来,扯我的衣角,逼迫我坐下来,拿指尖儿把嘴上的汁液沾了,转印到我唇上。

  

 

  

    不好吗?她问我,像只知犯错而不知缘由的稚子。为什么,不好吗?

  

 

  

    好,好,好。我这样暗暗答应着,逐渐抽离,在最后一刻大声地喊出,“不好!”

  

 

  

    我似乎听见她哭了,或许没有,天上是太阳是月亮,都不该亮。我划一个J,闪电就下去。

  

 

  

    我再次开始想念她。

  

 

  

   我再次开始自恨。

  

 

  

    十六岁,二十六岁,我无法模拟她会长成什么人,戴怎样的妆,我只能在阖眼之后温习她的影,我的目光带着触感。我温习她一切的若隐若现,紧得水灵的锁骨,两粒胚蕾,柔软腰身,扭成四袋的胃,从双腿间散发出内里青木瓜的生涩。就这么,我见了她,三千六百个她,每一次都不同,每一个都有变化,我就在心里头做个标记,它们叠垛起来,就向下蜿蜒。

  

 

  

    着地那年,她二十六岁,两年前结过婚,六天前生过孩子,男孩子,如她所愿。我成了个推着摇篮的丈夫,轻轻地,柔柔地,孩子的梦和我的梦都是脆的,他是未经世事的脆,我是过度风化的脆。想到这儿,我忽就喜欢起他来,似乎只要往根儿上刨,我们就是一样的。

  

 

  

    Joseph。她靠过来,咬我的耳垂。看看,看看我们,我们也成了发明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气儿都是带笑的,骄傲还同二十年前一样,只不过没那么高亢,还有缺失睡眠的虚弱。我扶着她,我们一起重新躺到床上,她侧过头来吻我的鼻子,接着撤后,望着我,我也望着她,灰蓝色瞳孔周围放射状的红丝,中央缚的我。

  

 

  

    Joseph,咱们应当给他取个名字,像你或像我。

  

 

  

    要像我们。我凑过去,也吻她的鼻子。愿意叫他John么?John,Joanna,Joseph。

  

 

  

    这听上去就是,一个家庭。她把头埋到我怀中。一个幸福的家庭,Joseph,有一个幸福的妻子,一个幸福的丈夫,和未来将会幸福的孩子。

  

 

  

    我没有再说了,只是在心里头把Joseph替换成Joe。John,Joanna,Joe。我这样念了好几遍,发现它很顺口,即便如此,也是依旧不能出口的。我拍她的背,沿着她的脊柱走,这儿的前面是紧而清灵的锁骨,这儿的前面是盛开而柔软的蕾,再下去是滋养胚胎的温床,以及从内里熟透的木瓜。她长成了,他让她长成,他外泄的恩赐给了她,而我,我什么也没有,我和她天生接纳的构造,我却想要给她。她窝在我怀里头,闷着声音谢我,Joseph,你把John送来了。

  

 

  

    我答应着,同时也嫉羡,我也愿意那是我给她的,这样她也一样会谢我,Joe,你把John送来了。可怎么能够?纵使我操纵这个躯体,生疏而满怀深情地教她一次次承欢,她谢的也不会是我,她呼喊的也不会是我。谁会在意乱情迷之际呼喊我呢?只可能是她,因为我只经营了她;但也不会是她,因为我给不了她。

  

 

  

    临走之前,我没有吻她,我去吻了John的脸颊,他是香软的,像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胚蕾。我吻得他痒,他在睡梦中露出微笑,小手在枕侧各自颤动几下。我伸一根指头过去,他就握,握了空,也还是握着。这时候我愈发觉得我们相像,握了空,依旧握着。

  

 

  

    从世间回来后,我就打算放弃了。从前我摸不准她的未来,摸不准未来她的人;而现在不同了,她爱他,她也爱他,她爱他们和她们,上天都给她指派好了,我没理由牺牲任何一个来自我满足。他是人群之中被指派给她的,独属于她的,而我是奉献,她不知道,或许她以为人皆有之——谁没有背后的奉献者与暗恋者呢?我自私吗?过去我曾常常这样问自己,但近来不会了,我用无私来自我开脱:我为了她想要而非我想给的幸福,我牺牲了我的情欲,我牺牲了我的自由,我牺牲了我自己。

  

 

  

    但我万没想过这些也会落空,还落得彻底,空得过早。我作为长子John参加她的葬礼,我的左边是我还坐在轮椅上的父亲Joseph,我的右边是我的妹妹Joy。如她所言,这听上去就是个幸福的家庭,Joy,John,Joanna,Joseph,但现在它不会是了——它只有一个无法幸福的妻子,一个不再幸福的丈夫,和两个不将幸福的孩子。

  

 

  

    我看着她的小盒子了,深棕色的,像是用她的发锻造出来的。它装着她,被放下去,被土盖上,半寸,一寸,牧师在念着悼词,我的父亲和一些人在哭泣。我的妹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她的眼,惊恐地看着,后来她也哭了,哭得声嘶力竭,大人们再次为她对母亲的感怀而落泪,但我知道,她是被吓着了,因为这是她头一次看到成人们的泪水。

  

 

  

    我的眼眶和口腔都是干的,从葬礼开始到现在,我滴水未进,于是我去找Joseph,而他红着眼眶耸耸肩,告诉我他忘记带水瓶了。

  

 

  

    回答完这个,他蹲下来,抱膝痛哭,彻底崩溃在众人面前。他开始道歉,他说Joanna,对不起,没有你,我只是个连给孩子带水瓶都会忘记的糟糕父亲,我对不起他们,这两个精灵,更对不起你,你把他们带来。你先前说错了,不是我赐给你的,他们是你带来的。

  

 

  

    他哽咽着,他跪下,他放声大喊:我爱你,Joanna!我想让你听见这个,听清楚了吗?

  

 

  

    就在这时候,我仗着孩童的无邪,表面上学着样子,实际发自肺腑地冲过去,哽咽着,跪下,放声大喊。

  

 

  

    我爱你!Joanna!听到了吗!我爱你!

  

 

  

    他看向我,扯出含泪的微笑,伸手来搂住我,那样紧,紧得几乎要禁止了呼吸,但我还是扯着脖子,我爱你!Joanna!我爱你!我爱你!

  

 

  

    我大喊着,借一个孩子的口,喊这样重的话——如果不是孩子是很难喊出来的,举重若轻,只有他,John,我为他命名,而他具象化我的孤勇。我一遍又一遍地喊,到最后甚至跳起脚来,长时间的呼叫令我眩晕,眩晕之中我看着她微笑的面影,六岁,十六岁,二十六岁,还有化灰的三十六岁。四次,四十年,我们之间终于出现了这三个字,却是从我嘴里跑出来的。

  

 

  

    弄反了。我想同上天说。你弄反了。死去的是我,该说这话的是她。

  

 

  

    终于,在某次落地时我脚下侧滑,摔向地面,肉体撞击泥土,带着我所有的不可言,响得又沉又闷。我抽身离去的时候众人惊呼这扑上来,Joy被冷落在一旁,再次用她惊惶的眼睛注视这一切。我靠近她,借一只蝶给了她吻触,我在她耳边悄声说,我爱你呀,小姑娘,但我也只爱一个人。

  

 

  

    她是她身上掉落的第二颗胚蕾。至此她就枯竭,我也彻底放弃了。

  

 

  

    回去的时候,我哭得太困,就闭了眼,睡着,顺带装点一个梦:我的葬礼。

  

 

  

    在那儿没有泪水,只有所有的情人大【】开【】大【】合着交【】欢,满天满地都是纵情的呻【】吟【】叹【】喟,那是我牺牲了压抑了丢失已久的。我立在一棵七叶树下,一切光源经它过滤都会沾染毒素,传给我被灼烧的疼痛,因而我不得不逃。我抓着唯一一个下【】体空闲的孩子,问他该怎么逃,他回了头,一口咬上来,直吞我的小臂。我看着他狰狞面目辨出来那是John,从眼神到牙齿都在申诉怨恨,从皮肤开裂处侵入,血液回流心室,我被成功传染,伸手折下低枝直直插入他幼弱的胸膛。

  

 

  

    我把树枝拔出来,他的胸膛就成了自流井,喷溅鲜红直上天际,似弹丸齐发击毙星辰,再一同陨落。陨落燃烧,殉情,自杀式降落,砸上交缠的躯干,新鲜手脚就都给烧得焦黑,焦到一定程度蓬灭做齑粉。齑粉腾空炸成烟火,美不胜收,他看呆了,张大了嘴,我忙抽手脱逃。

  

 

  

     一路上有各色的花儿,转头对着我,拿笑吟吟的强调介绍自己的颜色。红橙黄,红橙黄,用的Joanna一样那么骄傲的嗓音。远处,星星落下去给巨月腾出位置,可代替它升上来的是滚红的车厘子,当间裂一道缝儿,汁液滴落下来,局部阵雨。可巧,前头有个长廊,我跑进去避雨,廊间许多照片,我都一一看过去,尽是John,Joanna,Joseph,后来还有Joy。他们是一个家庭,幸福的家庭,妻子丈夫儿女都是幸福的。我本想停下来,多看一看,可方才的月亮雨染红了我的鞋,我只能不停地向前冲跑。

  

 

  

    后来我到了一片冰原,白茫茫的,干净地铺得很远,像没有边际的大银盘。在那儿,在无人之境我终于停了下来,我在停下来的那一刻就开始呼唤她,我的Joanna。话音刚落,她就被带着落下来,砸到冰盖上,身首异处相距甚远。我听见刺耳的尖叫混杂着冰盖开裂的喀啦声,我匍匐着凑近她,先是她的头颅,后是她的身躯,但进行到一半就不得不终止——冰盖几乎要完全开裂了。我只能以一种滑稽的姿势匍匐着,半仰上身,捧起Joanna的头颅。

  

 

  

    我勒令她看我,我声称她只要看了我就会再次爱上我,她便睁眼了,用混浊的角膜与灰蓝色的瞳仁注视我。我们再一次近距离对视,再不是以谁之名,只是Joe和Joanna。就在我沉浸在狂喜中时,一群海鸟席卷而来,动用利爪坚喙,硬生生撕烂我手掌,将这颗头颅夺取。它们带着她降落在不远处,开始一番饕餮,啄食她的唇,她的面,她的鼻,所有我曾经吻过或借形吻过的地方,它们都啄食。冰原已经足够寒冷,它们就这样,把我给她留的一切余温赶尽杀绝。

  

 

  

    我看着,忽然丧失了一切试图哭嚎或挽救的心思,我看着它们因兴奋而振翅,白色翅尖上沾血点,是花色的一种。我垂下眼,发觉一滴水珠避开丛生缝隙从冰盖上滚来,沿途的冰化开一溜,闪着不同于日月的光。我偏过头去,蓄意干扰它的轨道,让它终结在我的唇吻上。

  

 

  

    海鸟飞散的时候,用带血的翅划出来灿烂千阳,周遭的冰盖水滴都开始融化蒸发,我闭了眼睛,梦里的眼睛,然后从内里被带得蒸发,终于向远而去。

  

 

  

    长廊月亮雨小道七叶树。

  

 

  

  

  

  

  

  

  

 

  

 

  


  


  


  


  


  


  


  


  


  


  


  


  


  


  


  

“妈妈,妈妈,花儿为什么都开好了啊?”

  


我要

雨,能长霉的。
床,会黏人的。
梅子,能入茶的。
杯子,会烫手的。
小好人,不老,和我一处,心里可以只有生活,也可以装着自己的神。
把这些组合起来,只偷情,不偷欢,最多是递杯子的时候碰碰手指尖儿。
兴头上来,又哭又笑,抱成一团儿,胡乱吻几下,但避开嘴巴。

    集训学校里有条狗儿,我们和它是肉肠之交,每个人都给它取不同的名字:小卖部阿姨养它的,每次都只喊“狗”;好姑娘叫它黄仔仔;小美人叫它可怜儿;我叫它三三。

    三三有一条腿是残的,螺旋状,大概是有过轮胎从上头轧了。但三三还是一副活泼泼的样子,晓得自个儿上下楼梯,石板就啪嗒啪嗒,响得断断续续的。每回听三三下楼梯,我就会想起刚学轮指的时候,玳瑁指甲拨到弦上,也会珂珂咯咯,也是断断续续的。 碰到三三下楼梯的时候,我就抓着好姑娘,闭了眼,听三三弹楼梯给我听,它肯定是才学会的,都不大熟练,但我想它很快就会长成技艺娴熟的乐师,甚至能够跑跳,再好不过。

    每天早上,如果早出门,就能顺着看见三三遛弯儿,走走停停,顺着小广场的长楼梯下去,到超市门口,撂了屁股在地上,阿姨就走出来,丢肉肠给它吃去。我们路过超市,好姑娘就喊黄仔仔,小美人就喊可怜儿,我就喊三三。这时候,三三会把脑袋腾地扬起来,望向这边,给我们一个混着肉肠儿渣滓的露齿——或许它是生气了,但我们把它看成是笑,只不过才开始学,也不太熟练。

    我独自走的时候,总遇上三三,啪啪哒哒在我后头,弹马路面儿给我听。有一回我逗它,我说三三,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回来找你。它就像真听懂了,卧在路当间儿,抬起眼皮看我。后来我乘公车去了附近的购物广场,吃喝蹭网,在饭馆儿里头叹空调,下午两点悠游回来,远远见宿舍路口一点棕黄。

    三三见我过来了,就立起身,啪啪哒哒几步,顿了,等着我,从早十点到午后两点,顶着毒日头。我心里什么也不清楚,只是走过去,拍三三的小脑袋,好三三,真肯等我哦,好三三哦。三三扬起脖子来,嘶哈嘶哈冲着我,露齿,这回我真看出来,它是憨憨地笑的。

    三三是个活物。活物该有的生气,该有的蓬勃,它全都不差,甚至还更有阅历。它的爪子是在路上没的,但它还是趴在路上懒着,它不懂得什么一朝十年,只晓得肉肠和练习演奏,因而它是很坚韧的(坚韧它大概也不明白)。我遇到三三后,总羡慕它,耐得等候,耐得过往恐惧,还天天弹琴给世界听。如果能一辈子学成三三这样子,那就再好不过。

倒序

@酉禾 二狗,董二赤子,提前生快,爹爹爱你。
#童年古早cp,能看出来你就很棒棒

  他是我春困夏倦秋盹冬眠的眼睑,离散粘连都难得掰清。我司暗处挣扎争斗,他则主入静入定,须得有光,好趁白日白夜与我相煎甚急。他佩的是朱缨长剑跨的是高头大马,罩的铁甲僵劲,我扣不动面上铁冷,却想他瑟缩其下有温良,他不表,我早探透。

  准则是框定好的,以我们为高山低谷,以他界定生活以我辱没生存;举世誉其刚毅勇猛血肉真心,举世非我狡黠善欺日月不明——在做教材上,我与他平分秋色。他是给标榜出来的圣人,他给标榜得于人于己皆失真,还需我给他找。度他的唇我吻过公主的肌肤,我交还给他与当时相仿的忐忑;借他的口我发过天盟海誓,我教导他什么才算作不二臣。

  他刚毅勇猛血肉真心,他十六岁十七岁十八岁,我取他的华年来滋补,他不死我亦如是。我要他果我的腹,养我的神,他被逼迫着做助纣为虐的魂。他对我言必称恨,又强力受我千千万,冷嘲热讽三回挑拨,他也说自个儿违心,也不知违了哪个。他声称身后定做恶鬼拖我下狱油煸火烤,却又受着我突袭的侵吻。我们互相擒拿,相互消损,倾尽我的玩世独行,耗尽他的满腔孤勇。

  我吻他的时候,世序颠倒,向斜背斜胡乱成谷成山,他不清楚该不该闭眼,他从眼睑开始一并纠结。他十八岁,尚且多汁,我抚他的眼眶,两瓣挣扎的软,加上我是四瓣。我一面告诉他,再无人更登对,却扶不起他这只落水的蝶。

【故障】自付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顾玄武一睁眼便是黑黢黢的房梁,没灯照着,全凭大太阳挣命,从窗户纸投进点儿光。他仰面卧在榻上,莺莺燕燕围了一圈儿,无不低眉浅笑惹人疼。他欲起身,搂个软玉入怀温存温存,一撑手才发觉肢端都给缚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好去求,心肝儿,放了我吧?你们要什么?大开口都没事儿!

    他不清楚她们平时爱什么,香粉儿口脂金钏珠花儿的,一个也讲不出,但统共不归他操心就是了。大老爷们儿的眼光,拿来看黄鱼儿看地盘儿的,从不限在这上头,自有人帮他省麻烦:张显宗比他少碰少骑少跨女人,可他会挑那些东西,又讲究又仔细,像是给自个儿选,好赖贵贱全讲得出道理。从来都是他在前头挑好了,顾玄武就结账,手一挥运回宅子去,六七八九房姨太太对着他笑,娇娇俏俏。司令怎么知道我想这个?司令摸得我透透的!司令来司令去,变着花样儿赞他体贴。顾玄武给捧得一脚登天,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差点儿真以为自己洞明世情。待到缱绻事后,空着虚着游神,才咂么过来那么点儿不对头——合着张显宗比他还知道这些个女人!

    顾玄武也是在这时候才想起来张显宗,想起来这时候非他不可。他念念叨叨,那些个名儿难记啊,直接开口要,不好?还非让人猜。他嘀咕嘀咕好几句,却无一双眼瞥过来,都自顾自盼顾流转,空教人付一片惜香玉的心。他无法,又唤声心肝儿,孰知门就给人推开了,窜进来白煞煞刺得他眼晕。

    他眯眼往门口瞧,灰蓝军服挂大氅,缓缓踱入室,几米踏做几十步地悠游。

    好家伙!他喊一句,张显宗!帮我解了!来者便快走几步。等凑近了,顾玄武才看清楚他,右手持刃左手持枪,嘴角绷的赛拉胡琴的弓,直鼻紧嘴,活生生个索命的阎罗。张显宗站定榻侧,二话不说,抬左手扣扳机,直直朝人腿上打。

    顾玄武知道他打着了,却不觉疼,只晓得血淌得凉丝丝的,血窟窿红褐不见底,似张显宗那双眼,什么都给吞了。

    他喝出声来:张显宗!你弄什么鬼?还不快给爷解了!

    张显宗溜他一眼,顺带哼出声来,蹭蹭两下把皮手套扯了,催生生摔在地皮上,倒把顾玄武的脸烧得疼。他连眼都未抬,伸手又是一枪,这回打在腰侧,略偏偏头即可见一滩红在扩。

    那一脸薄情寡义恨得顾玄武牙痒,便骂,骂他没心没肺白眼儿狼。张显宗听罢,不急不缓按一只手上顾玄武左胸,司令,您说我没心没肺,您看过自己的吗?想必没有,那好办,我剖开,您自个儿看。

    不待人发声他便刺刃下去了,由胸至腹,慢条斯理,把顾玄武做一块儿待裁剪修正的烂布头,他则是个本就衣衫凌乱的手艺人,开一搭裁缝铺。他把枪收了,拿左手去捞,放,再捞,再放,尽是团团墨黑,没形状,隐约是酵酸了的酒肉和陈年脂粉混的味道,呛鼻子,辣得人眼酸。顾玄武抬眼看他,不偏不倚四目相对,张显宗眼窝子里落哂笑:好一副懒皮囊!

    他还嫌不够,又拿刀子顶人左胸口。司令,您下面这颗心,可知道给了什么?

    他娘的。顾玄武没绷住。他娘的。眼下我除了说给你,还能说什么?啊?

    那好,我给您看看它净给了点儿什么。

    他说着,直直把刀尖按下去,左右回转,顷刻就剖出乌漆漆一颗心来。心见不得铁,刚被剜出来就自个儿撕碎了,千片万片,往美人身上去,往珍奇古玩上去,往酒盏里去,往宅院里去,顾玄武给看得傻了眼。等他回神来看张显宗,人家身上却干干净净,不似别处点上墨迷人眼。

    可知,您扯谎。

    顾玄武终于气不过,手下用力一撑,孰知竟坐起来,于是忙把衣服扣上,起身,眼看着张显宗往屋外跨,便追赶上去。待他一跨出去,身后就静了,宅子并美人一并不见,顾玄武给晒在毒日头下,脚底黄土飞尘都给烤得发软,踩着发虚,不实称。尽管如此他仍迈大了步子,把张显宗扽回来,让他转过来。
 
    老子倒要看看你!

    顾玄武喝一声,似给自己壮胆,一面扯张显宗衣扣,内心里只想着生吞活剥。顾玄武的衣服里兜得满满的脏器,抬手动作引得呼通呼通地撞击,放在平时他早腻烦了,这一回却废大力气耗大耐心去撕,连带着原本意境旖旎和不符的缱绻,一并撕破。等那白生生胸脯露在他眼前,他却闭了眼,胡乱一刀死死扎下去。

    第一刀下去,睁眼,一股混泥汤子。

    闭眼,第二刀下去,米汤混花酒味儿。

    第三刀下去,方涌出来血,却也不喷涌,不鲜艷,只暗淡着缓慢缓慢地淌。顾玄武把刀子横向剖了,压了腕子一转,你他娘个没心没肺的,你!你的心给什么?你给不了!

    他把刀一提,那心就随着出来,砸到地上去,扬起来一蒙干又腥的黄土。顾玄武揉吧揉吧眼睛,看它:不止脏了,还缺一大块儿,破落且落魄。他见状居然心生快意,于是抬脚狠狠地踢,只求踢的远又远又远,最好掉到阴沟里去,埋了,霉了,烂了。

    散啊!怎么不散!散到哪个黄毛丫头,黄花闺女的被窝里去!

    顾玄武喊过,不由得笑起来,对着张显宗蓄意放开了笑。张显宗不看他,却望远。顾玄武顺着他视线扫过去,只见个近乎黄土团儿的东西翻滚着,一刻也不停地,像是朝这边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最后在顾玄武脚畔悠悠几个回旋,停了。

    顾玄武一把抄起来,再扔,它又回来,只不过更脏些,轮廓更模糊些。顾玄武再看张显宗,还是一动也不动,脚下血漫成一面圆。顾玄武踏上去,欲近身给他两个脆巴掌,孰知鞋底刚挨上,脚下便起了火,猩红着跳成一圈,逼得他向后退去。那心脏一看火起好比得了号令的兵,直冲冲往火里去,引得他也魔怔,伸手去抓,硬给烫掉一层油皮。

    司令。你知不知道,黄泉大道通天阔,奸佞过得,贫者过得,暗娼过得,唯我过不得。

    别跟这儿胡扯!谁待要听你!

    张显宗权当没听见,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慢着咬出来:阎王告诉我,以心补心的他见惯了,可似我这般到了阴司还毫无反馈缺一块儿的,他头回见。我回他说,我本就是个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的,一旦付了,何来回馈?

    顾玄武想把他吼断了,却一句话也冒不出,不会应付。手抬不起来,脚也越不进去,整个人木了,麻了,只会听人讲。

    然后那阎王爷盯着我,良久才说,小子,须知世间本是无情好,一厢情愿,便无以为报。你缺这一块儿,若补不得,只能化灰,不可投生。

    那你跟这儿和我耗个什么劲儿?回去问阎王老子,问你那一块儿补在哪儿了,要回来不就成!

    张显宗听过,再不开口,只闭了眼,取了枪,把手抬起来。顾玄武原以为他又想伤人,孰知他把腕子一压,朝着地上一团心,砰砰砰地三枪。

     登时火灭了,人也不见,骨肉躯体都飘了,只剩下一身灰蓝军服,一披大氅。顾玄武走过去,蹲下,狠狠地揪,拧,那衣衫就尽碎了,碎成乱石子儿,给日头照着,明晃晃地亮。

     他抓一把来看,拨弄两下,表面平滑边角锋利,不防给划了,见血,仍旧无痛。那石子儿一粒粒儿都似镜子,清清楚楚。

     里头映的大大小小,尽是他同一张脸。

 

【织太】Quizas

 @安于觳觫 认识珞子是万幸之事,希望还有机会探讨李碧华嘿嘿嘿。

一篇不好吃的织太,见面礼。

用朋友的pad发了,排版好麻烦,不排了,希望不要介意哦。

    

我是与他定过暗号的。

 

他每要吻我,就说,你帮我,然后我接,好。之后,便吻,只吻一次。若他还愿意,他会说,再帮帮我罢,于是我会接,恩。

 

我们之间的头一个吻,是他先挑起来的——他正讲他不大钟意坏的意外。我便问他,什么在你这里方够格算作坏?这时候饭菜上来了,他索性不搭理我,只顾抢我盘中餐,试过一口,登时呲牙咧嘴眉目扭曲,右手攀上我小臂死死拧着,不像为辣所刺倒似为水所溺。我扭拽抽推,他依旧近身困我,双眼瞪大了:诶,织田作,你帮我。我几次三番教他不要死缠,自身困于泥沼动弹不得,又如何救他。然他一概不管道理情理真理,只要求我答应下来。

 

我无法,只得接一句,好。

 

当时我的口型还是横着开的,唇纹撑得略宽些,他便趁机填补上去,左右挪移调整位置,要严谨要榫契铆合。大约是见我未阖眼,他的眼睁得愈发大起来,我总觉过了许久,也不见他眨一回——又或者,我们恰能撞上同一刻的光暗。

 

他放了我后,到我衣领子上去蹭嘴巴。诶,织田作,你怎么能够?我现从喉头直上嘴皮子,都烧起来。一开始还冰凉凉,舒服着呢,后来就烧起来——你搓过雪没有?把雪焐在掌心里头搓,搓久了,手竟觉得暖。

 

他说着,忽又猛地把头给抬起来,撞着我的下颚,忙伸一手去揉。诶,我说的不好,你怎么像雪呢,不像的。我同你讲过我的故乡么?我不大记得。但我的故乡总是有海的。所以我说你像海,懂?

 

他头先确实同我讲过,我记得清楚,但我不明白告诉他,我只问他,你怎么不教我做那风的街道了?

 

街道?那可是无命徒,安生到老的死物,同雪一样,总要完了,死了。可海有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朝落,有呼吸的,这才像你。

 

我是海了,那么你当临海那座山么?

 

山?什么山?

 

就是那座,能够俯瞰奥陆湾的——

 

哦!那座呀!观澜山!你不知道的,幼时我去过那里赏花。春樱开成簇簇的,凑近了却只能嗅出海水的味道。

 

想必是苦咸苦咸。苦闻不出来,但咸腥肯定不好受吧?

 

错啦!大错特错!

 

他用力地拍一掌上桌面,兴致勃勃地去否定我,只气势过剩,酒水也给他唬得四散出逃。那是雪化成的海,水色和味道一般淡,简直可以把海岸做湖岸了。很多人会带着朋友和烧酒过去,父亲会让人事先做好蟹粥,装在厚锅子里包好带上。开盖子盛的时候,还会有滚烫烫的蒸汽熏脸。但只有等他们准备好说话了,才端一碗给我,“治哦,去吧”这样说道。我就用双手捧过来,一边呼呼呼地喝粥,一边看海,看人们喝酒,看海,看父亲和兄长喝酒,看海。

 

我知道了。你喜欢海,特别喜欢,所以不住气地看。

 

又错了又错了,我看海并非出于喜爱——小孩子还能做什么呢?不能饮烧酒,不能参与大人的谈话,连带书出门的请求也被驳回了。大家都不是来看海的,只顾着聊天,喝酒,互相品评衣装,在春天抬头赏樱,秋天则赏落叶,夏天乱哄哄地分西瓜,西瓜和衣摆袖口都是粘答答的。冬天最空闲,可那时候没有人去海边了,都忙着屯藏忙着新年,忙着再一个春夏秋,再一个没有固定节目的冬。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专心致志,因为无论如何总是有蟹粥吃的,这个我真心喜好。

 

你说怪不怪,织田作。喜爱海的人,全不在看,到头来看的最入神的,竟是个百无聊赖的小孩子。

 

后来我们行过一道三尺来宽的巷子,阴沟里昼伏夜出的那些都窜出来,给我们开路。我们一路走,一路踩的哔哔剥剥响,他兴奋得几乎要乱了形状。你听!你听!八月里放了正月的鞭炮!

 

那时候我虽开了口,声音却逆行,学他回唱:太宰,你说怪不怪。你应当是习惯了悲剧的,血肉横流不为所动,大观大美也无动于衷,倒为着一塌糊涂的虫尸欢脱。微如斯的死亡,连我这不习惯的人都毫无痛痒。好,我预备着问你缘由了。

 

你把海作坏的意外吗?

 

你是不是惯于拿它比众生?

 

你只是不中意海么?

 

他正踏着一只鼠,皮鞋左右挪移,完全掩盖了,倒像是它会不断凄厉呻吟,晓得惨叫的皮鞋,大概是很灵的,不知道会否通心达灵,不知道有未将主人内里一并呕喊翻转出来。

 

那一滩红了,肠肚,最末的一口气儿吐纳过,咽了。他蹲下去,凑近去,同样兴致勃勃地观察,好将我的问话滤成渣滓,同死尸化后肥土。他最会张扬他人要求的恶行,也最会默默自个儿的恶行,从来不直说他不愿讲,他只会岔开——用言语用举止,生硬得很,是少年人才有的,生硬老练。

 

或许吧,不大清楚。

 

三个问题只交一个回答,我很愿意判他不合格。补考么,就让他仔细剖析了开,聪明脑袋幼弱心脏,脾肺肾肠,都剖析了开。什么明喻啊暗喻啊,能省则省。

 

海算什么?算一个事物?算一颗魂魄?算人世算存活?生算什么?算一个名头?算一个意外?好抑或坏?

 

我没有问完但我停了,尽管有些是总要问的。问问他我算什么,问问他的喜爱是不是永远基于迫不得已与百无聊赖,问问他上心的好是不是基于足量的恶。蓄意难为他,打压他,逼迫他啄食自我,对外清楚过分,对内一无所知,不过在公事上藏了他本性的首鼠两端;逼迫他探索,他探险,比人心山未险,他却只晓得办事,除办事外的交流,他不会,不讲可能性,而讲可行性,他不会。

 

他站起来,跳一下,或许吧,我不清楚。再跳一下,或许吧,我不清楚。

 

或许吧我不清楚或许吧我不清楚或许吧我不清楚或许吧我不清楚或许吧我不清楚。

 

他就这样子,不住气地跳着,只有十年能供他年轻,七岁,十七岁,上下颠跳,甩去阳寿,每一次落地都踩得噔噔响,列车极慢极慢极慢地磨铁轨的关节,货品掉落,goods,好的一切。他的脖颈仰得高仰得后,或许吧,或许吧,那一个结,一把铡刀,钝得斩不断,抬起来又放下去,愈发加快了频率加大了力度。

 

“我不清楚啊!”

 

这一声喊过,他就停了,不动弹不做声,像耗完了竭尽了似的,错误地把天铡碎了,于是雨。

 

他就那么站着,他就站在那里,再帮帮我吧,说了这样的话。于是我接,恩,之后我去吻他。淋湿的,潮湿的,吻从嘴边跌在虫尸鼠尸上,投靠它们,内脏体液血浆仅存的热温;我们,从嘴皮子到喉头都冰凉。当时我看见有一块儿旧玻璃,尘土泞成混汤,把他从我这儿模糊着隔开了。他要过来才是我,他想的我是光热。

 

可他过不来。

 

我们没有过口头上的约定,他没有给过,我也不去要,这成了固定程序。我们的相处没有出乎意料,没有突然袭击,没有任何平时惯于接触的。我从来都想问他这算作意外吗?如果算,是好还是坏呢?

 

但我总没有问,虽然总要问的。最开始是因为他的搪塞,后来是因为他搪塞里的不知所措。他是个好孩子,神明一般,他对着我是不会骗的,我很清楚。他说或许的时候,是决意与生作斗争的,但他找不到鼓舞士气的军鼓,也没有揭竿而起的军旗。

 

所以他说,你帮帮我,所以他说,再帮帮我罢;所以我答好,我答恩,和他一道,在阴冷中万分期待。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助他,我也吻他,与此同时,我满心绝望。

高考去

偶尔诈尸,大概还会更新。
目标是南大法语系。
如果没考上这个号就会销掉了。
认识各位是为万幸之事,感谢阅读。
如果不嫌恶还是等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