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酹月

云山如昨好

大噶猴

我成为了被四川大学汉语言文学系安排的女人
终于可以一直过养老生活了

诚招笔友

如题
跟我谈什么都行,更不用正经,跟我瞎哈哈或者哼唧哭哭我都乐意听
我会光速回信的
有意就私我!!!!

“我长大的过程就像气球被吹起来,吹到一个极限就炸掉了。但活就是要活出惊天动地的‘啪’那一声,要让听到的人心尖都颤起来。”

好玩儿

四汀:

《想想》


诗/  @ear
诗/ @*
诗/ @临江酹月


眼睛看着树 心里起东西了
那东西恍惚得像树顶上有个黄昏
淡得像朵忘了做梦的夜 从树杈上开出来
风挪过来 它就一滴 两滴 一滴 一滴
流露了圆形的月亮和象限的你


一种无声的呼应 空白与空白之间
飘忽着一排琴键 一根琴弦
焦点浅显 滴答答两点点
却成像模糊得同时超出音域与意料之外


夜于是湿润了 树杈上长出一只新的琥珀
树于是很深重地沉下去了 地面像一面海吐纳它
琥珀于是力不从心 坠到地平面之上三公分去讨吻
人于是来往往来 举行祭典 人在误解
误解自私与交流并茂
误解并茂的是草木之心譬如蒲柳
心似蒲柳却凝眼于山川 探测乌有
乌有的夜色里蔓蔓枝枝
长到谁的睫毛上又跌进去
喃喃道嗳呀 爱呀 嗳 我呀 爱我呀
爱是一天一天一天有絮絮
絮絮是绕来绕去的东西
东西乘着黄昏回到眼睛 它拉开灯
光糅成床铺上的绵绵


我躺下去 我一个人 我想象着被放倒
我被悬空 被漂浮 被零零落落 我被包裹
我被变成宇宙和纹纹
我被磁力扭曲体积缩小密度增大自噬出黑洞
宇宙被剪碎 我却完好
我长足完好 周全简朴细碎偏偏
偏偏不记得检点
不记得林边 池田 风发 彩带卷
人间都都是讳言
然而总有棵树 有棵树想想会儿天

给组内老师们疯狂打call

张鹋:

一个百合本III 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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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ff:

主催: @张鹋  画手 @北极有树  排版 @風車與海 

文手:  @桔梗繁花  @苦艾酒  @树啊   @洵河  @逐水  @玛丽怜冰露 

 @末色纸茶  @ANRIO临川  @临江酹月  @卫远  @磚牆之下。  @十五相  @无色阳光   @张鹋 


拖稿了很久,以至于现在才和大家见面,非常对不起。

请大家给我们一个repo(鞠躬)作者的文章会在下个星期一开始解禁

有缘下期再见。

真的再见啦

接下来两个月就没有智能机了,lof和QQ偶尔上,不会有任何更新了。
 
请等等我,务必等等我,如果可以有趣的东西看到了也请告诉我,祝大家好,我爱大家像爱梅子一样爱。
 
不要忘我。

没有立场的吃醋是

酸甜苦辣咸
有如青杏般的滋味
小孩子两颗门牙在咬桃子的时候被桃子咬掉了
旋出来太多的细管口红
窄棒骨里的骨髓

如果作业是编诗

A:只写一句,空白是诗人的战场。
B:只批一句,而零分是你的骄傲。

【织太】削骨割肉

   *私设

  *岛田即织,修治即宰,因为参赛改了名字

 ——————————————————————————————————

    “您该看看我的衣服的,它跟您的一样。我告诉过他们,既然没把它从我身上扒下来,就没必要再去找一个神父听我忏悔,我没什么好同他忏悔的,我同我自己忏悔就够了。

    对,硬要说的话,是这样,我没资格,我的确弑母,我杀死一个妓,妓是我的母亲,我不过杀她的肉。我主曾言:‘那杀身体的,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惧怕他们;惟有能把身体与灵魂一并灭在地狱里的,正要怕他。’我母亲是不怕我的,她怕的是缺钱;我也不怕她,我怕的另有所在——您坐下来吧,我身边这一块儿还算干净。这儿太窄了不是吗?光线和气味都给挤得变形了,不清楚了,我呆在这里两个月,不免给同化,但我尽力同您讲讲,让您可以交差:是的,我的母亲是个妓,您别再用那种眼神了,但也别藏着。”

  

    “五十年前,我二十六岁,我结识了十个妓女,说服她们做我的摄影模特。其中最年长的那个与我同年,二十六岁,我们都是日本人,她是玛希也是香织,我记得很清楚。

    她问我要不要做些什么的时候,手上正解着白色的单衣,它顺着她的肤化了,化下来堆积在她小腹上,像场无声的雪崩。我告诉她,保持这个姿势,然后去架起相机,拍下来。她同别的妓不一样,在这个过程中,她只是静默成一座云石雕像,没有聒噪地问东问西。

  ‘妈妈说您是日本来的,先生。’等我拍完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但仍旧僵在那里。我忙告诉她,我拍完了,她这才彻底摆正身体面对着我,穿好衣服,偏扭活动她的脖颈。

  ‘您是我自打被骗进来之后,遇见的第二个日本人——头一个该是十年前了,他比你更年轻,学生模样,伏在我身上的时候,还有风吹树的那种生机勃发的颤动呢!’

    她说着,而我只是听,却还听到簌簌簇簇的动静。我示意她停一停,随即起身去寻找声音来源,最终锁定屋内的落地衣橱,只有拉手上没有灰尘,簌簌簇簇从里面钻出来,我想,居然这样脏,就算是见了老鼠也不大稀奇了。

    我猛地把门拉开,其中各色裙装和内衣裤都叠垛起来,一个小男孩子坐在上头,右手握根短枝停在半空。我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我,然后目光从我的臂侧擦过去,奔向床头的女人。

  ‘修治!你怎么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走近来,用一种拉长了的,过分尖厉的声音责令他。随后她转过来,不住气地同我道歉。‘他是我的孩子,先生,十岁上,最喜欢给人捣乱,真是太抱歉了。’一面又把男孩子的头摁下去,示意他问好。

    这孩子一声不吭地鞠了两个躬,跑到桌边给我斟了杯利口酒递过来。我告诉他,我不喝的,但他只是把杯子用力地塞过来,圆睁着眼,把杯子挤到我手中。我无法,接过来抿一口,他这才满足地微笑,跑到他母亲身后,猛地把她的衣服掀上去,然后跑走,跑得那样快,还蹦跳两下。这一次香织没有责令他了,只是把杯子从我手中取过来,把剩下的酒都倒回去。

    ‘他听不见的,先生,不过别给他同情了,这个孩子,比恶鬼还讨人嫌,还得再等两年才能卖——到时候才算把包袱甩手了。’

    她说着,回到床边坐下来,用类似嫌恶的眼神注视着小腹,仿佛注视一个结怨已久的仇人。我偏过头去,看到门口探出修治的脑袋来,朝这边盯着,或许是见我望过去了,他把眼睛睁得愈发圆些,笑起来,却没有声音。那一刻,我觉得这对母子是极为相似的,都是雕像,一个静而有声一个动而无声,那样互补,天生就该做母子的。”

 

    “头一次见岛田先生的时候,我十岁,躲在我母亲房间的大衣柜里,用树枝儿练习写字,然后衣柜门打开,就是他了。当时我为了形式上赔礼,给他斟了一杯利口酒,他说,他不喝的,这句话不长,所以我读出来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把杯子强塞给他——他同别的客人不一样,别人会摔杯子,甚至打我,但他没有,他居然把杯子接过去,抿了一口。我实在想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实在想笑,所以我跑走了,怕当着他的面笑疯了。但后来我又挨着门框往里探头,发现他看过来,那种眼神很复杂,我大概是没见过的,但配合他略微悲悯的神色,就让我立刻泛起了恶心,恶心得我绷不住地大笑起来。

    那天波妮来找母亲,她们把房门关上说悄悄话儿,我蜷在衣柜里,从缝隙里正好能看到两张开开合合的嘴巴。我有了孩子!不,你知道你不能留的,那么我从哪里弄到药呢?我有,我给你。

    然后一只嘴巴从画面抽离了,再然后另一只嘴巴也消失了。我把身子往后一仰,眯着眼,学着电视上那些指挥家,演哑剧一样,手舞足蹈,c-h-i-l-d,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嘭地推开门,休止符!

    我从衣柜里跳出来,却发现房间里谁也没有。我趴在窗台上,看岛田先生在花园里给她们拍照片,母亲和波妮站在一起,都摆着同样的动作,把手搭在小腹上。当时我想,她们肯定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不把手穿破了肚皮,把胎儿捞出来,像每年夏天捞水池子里的污泥,要捞得那样干净。

    随后的那几天,我就蹲守在厕所门口——抽水马桶总是坏的,所以即便我故意把它弄坏了,也没人会去特别关注它或是动手修理。每次波妮去完厕所,我都会走进去,检查沉积的排泄物。终于,我看到一块儿肉粉,被污物埋没了一半儿,周围沾带的都是新鲜的红色,我就用树枝把它挑出来,屏息凝神,小心翼翼,把它浸到水池中,飞快地涮洗干净。我还清楚地记得那种柔软的触感——我从前捉蝴蝶和飞蛾的翅膀,它比这些还要柔软,就跟那些在水中晕开的红一样软。

    我把它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它是微小地蜷缩着的,有两点更微小的黑色,我想,如果它们长大了,会是很圆的眼睛。

    我拿自己盛放乳牙的小盒子给它作灵棺,把乳牙在旁边围了一圈,辅以野花花瓣,装饰得很漂亮。快入夜的时候,我悄悄溜进波妮的卧室去,把盒盖打开了,放在床铺正中央,然后快快跑走。后来我看着波妮进了房间,又出房间,手里端着盖上盖子的盒子,怒气冲冲地向我而来,把盒子朝我脸上摔,手却抖得失去准头,砸到我肩上,把盒子又给撞开了,里面的胎儿掉在我身上,停滞一下,缓缓地滑,最后闷闷地落在地板上,原本的一点黑色给片蔫掉的花瓣盖上了。”

 

    “那天我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盛怒着,一声又一声,我急忙从院子里冲回去,发现波妮正对着修治破口大骂,嗓音都要裂了。我看看地上,发现一块指长大小的肉粉色。我先前拍摄过医院的产房,顿时就明白了,那是一个被打下来的胎儿。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波妮又为什么如此愤怒,都已经不言而喻。

    波妮几乎要发狂,她一面骂,一面很用力地跺脚,双重噪音逼的人也想同她一块儿尖叫,她骂得那样脏,连绵不断的恶毒言语,是我永远也无法体会也学不出来的。我一句话也插不进去,只知道用双手死死捂住修治的耳朵。

    等波妮骂够了,才终于离开,临走前赏修治一个脆生生的耳光,而他满不在乎地皱皱鼻子,冲波妮的背影摆出干呕的架势。我绕到他身前,伸出手来搭在他肩上,拍一拍,他又用他圆睁的眼看着我,略微有些惊愕的意味,想到这儿,我就更心疼他了——一个孩子也会像个大人,为如此微不足道的温情而诧异。我收拢了臂去抱他,抱紧他,他僵在我怀里一动不动,任何一点空隙也给我贴紧了。这时候,妓院里的一只小狗儿凑过来,嗅嗅我们,见没人理它,又去嗅嗅地上的肉块,再舔一舔,末了张了口,开始咀嚼,我一直死死地抱着修治,直到它用餐完毕。我想修治大约是怜悯那个胎儿的,这种怜悯发于自身,只不过具现到了比他更弱小的存在上。我抱着他,他的小小心脏泵动着,那样快。”

 

    “岛田先生捂住我耳朵的时候,我几乎要笑出来,他明知道我听不见,明知道我会读唇语,却还是捂我的耳朵,那些脏话,全都进了我的眼睛里了。

    此事过后,岛田先生忽然对我亲近不少,甚至于每天抽出一段时间来,教我说日文——不只是学,还要说。他每发一个音,就拉过我的手,把指头覆在喉咙上,那里颤颤的,像是有火车开过去,震得站台也颤颤的。他说的很慢,口腔大开,示意舌头该怎么摆,我看着他的舌头动来动去,只能想到那天不知所踪的肉粉色胎儿。有天晚上,我对着镜子伸出了舌头,不成型的声音在喉咙里拱着,拱上来,跌跌撞撞,摸爬滚打,等到了口里,终因体力不支而亡,没能冲出去,酵在暗室里,永远也长不成,做了柔软的肉粉色尸体,生长出白色软苔。我拿起牙刷,很用力地想把它刷掉,心想如果舌头露出了裸身,说不定就能有复活的可能,我一直刷着,刷到最后渗出血来,我咂咂嘴,是新鲜的铁锈味儿。这时候我才搁下牙刷去放心地睡觉,只有活物才有新鲜血液,我相信它复活了,在我口中苏生。”

 

    “有天早上我突发奇想,决定拍摄晨起的修治,于是带着相机,进了他的房间。他没注意到我,只坐在床上愣神,老旧的衬衣笼着他,好比一只古旧的铜炉笼一缕烟,要是伸手去抓,就散了。等我把相机对着他架好,他才回过神来,见着相机,便立刻学习她母亲的姿态,背过身把衣服解开垂下去,阳光正对着照过来,似乎要穿透了烤融了他。我从镜头里看修治,那样小的人儿,却已经习得他未来需要赖以谋生的风月了,这不由得让我再次心疼。

    我想修治应当是悟性极高的孩子,就尝试着抽一点空闲来,教他母语——身处异国,连他的母亲也同他讲英文了,因此他一句日语也不懂,甚至连五十音图也是第一回接触。不过,他很快就搞清楚了平假名和片假名的书写,唯一的难题,就是如何通过视觉与触觉学会发音。我让他触摸我发声时的喉咙,把嘴张大,以示舌头摆放的正确位置。他盯着我的舌,十分专注,喉头动着,模模糊糊的声音在打滚,与肌肉兵戈相见,终究阵亡,没冲出来。我告诉他,再接再厉,一定可以,他却并没有怎样失落的神色,只是继续做着斗争,喉头抖一下,又抖一下,仍旧溃败了。后来练习的时候他只是玩儿着舌头,卷着,又伸开,像有一个魂儿住在里头。”

 

    “妓院里有条毛色纯正的白狗,体型稍小,性格温厚,被我母亲和波妮用剩饭菜养活,甚至于沾染了她们的逆来顺受。可即便待命如是,母亲也常呵斥我——她也知道这无济于事,因为我听不见,我也可以闭了眼不去读;于是她便动手,拿掉了漆皮的高跟鞋,拿床头拉扯坏了的皮带,拿一切非正规的武器来与我对峙,单方面获胜。

    客人在世人面前是弱的,老妈妈在客人面前是弱的,母亲在老妈妈面前是弱的,我在母亲面前是弱的,而在我面前称弱的活物,只剩下这条狗儿。平日里我喂养它,爱抚它;被母亲打过后,我总去在它身上撒气,用尽了气力去踹它的肚皮,即便有几次那里鼓得几乎要垂到了地面。我猜得到那里装的是什么,但我还是踹下去,一面踹一面想这些女人的可悲:论及生育的自由性,她们甚至比不上一条四处野合的狗。它常是哀嚎着,像哭诉,偶尔捯一回气,从那大张的流着涎水的口里,肉粉色的舌头就甩动两下,似濒死挣扎而不得的近尸。

    那天,母亲在缝补裙子的时候找不到剪子,便认定是我偷拿去玩而后遗失了,不由分说地抓过我来,招呼一顿。其实那剪刀我是见到过的,但她愈打我,我愈不愿告诉她,索性真的拿了它去玩。我跑到院子里,剪嫩叶子,剪半含半吐的花儿,又剪又拽的,这时候忽然有什么窜了出来,蹭过我脚踝——是那条狗儿,摇动着尾,怯生生地仰视着我。我把拿了剪刀的右手背到身后,用左手去搔它的耳与下颚,它逐渐卧下来,露出惬意的神色,舌头也吐出,肉粉色而宽长的,一滴涎水滴落在草叶上,似颗腥臭的晨露。我一遍遍抚摸它的眼皮直到它真的阖眼,我用手指触它的舌,那样软,就像是从体内淌出的洪流,新鲜血液,爬满苔菌。

    我把剪刀放过去,对准了位置,压下虎口,合上握柄。”

 

    “我在院中散步的空当,看见修治挥舞着剪刀,于狂吠的狗儿对峙——周围淌了太多的血,以至于让我以为是它伤了他。于是我冲过去,从修治手中夺过它来,死死捏拢它残着血的口,到极远的林中放掉它,它被我放下的时候,仰了头长久地注视我,双眼圆睁着,吠声与血源源不断地淌出来,淌得满天满地。

    当时我想,貌似无辜,实则有罪。

    等我返回时,已近黄昏,四处人群如泉涌,做社会的血脉回流。现已夏末,我耗磨在这里三个月,拍下十个妓女和一个未来的男妓,统共一百一十张照片,分做二十六组。再过三个月,便是深秋,再过三个月,我便二十七岁。去年的生日,我说今年要成名,而旧愿尚可用。我忽然想到尽快离开,北上回乡发表作品,不想来年无新愿——更何况,他们看惯了清淡或一味崇高的,他们没见过含泪的放肆微笑。想到这儿,我几乎也要笑出来,似乎成名指日可待,似乎眼中含泪嘴上微笑,是喜极而泣非无可奈何。

    当时我还不想承认,我对她们腻了。旁人是纵情沉浸式的溺,我是精神食肉者饱腹的腻。当时我还鄙夷过要妓的人,现今想来,我与所有嫖客无二,他们为的是偷腥,尝新鲜肉体;而我供给正人君子我已厌倦的材料,我经过四个胃袋蠕动后吐进他们嘴中的,反刍的干草。

    我一路失神,回到院中时,地面上已收拾干净了,修治将剪刀拿在手中把玩。我走过去,将剪刀拿走,慢慢对他说,不要这样,会伤到你的。

    我当时没有问他是否被狗咬伤,可我为什么没问呢?或许是因为过度幻想而忘记了关怀,也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完好的手掌,为了避免自责而不去问的。

    我记不大清楚了。”

 

    “夏末的一天,岛田先生忽然提出要送我一个礼物,要我同他上街去,我当然应允,母亲也乐得清净,我们便一大早就出发。街上小摊小贩卖的各色小食,岛田先生看也不看,只是领着我到糖果店去,为我包了很大一包的巧克力:有牛奶的,有榛仁的,也有焦糖的。他自动帮我跳过了黑巧克力,大概是觉得小孩子跟苦搭不上边——但事实上,我是很中意黑巧克力的,因为它是每年圣诞节才有的助兴节目。我没吃过别的更贵的巧克力,在我看来,它们都不是我所认可的,都太杂乱了,也太甜了。

    可岛田先生不会管这些,他只是付了钱,把东西塞到我手中,继续带着我走。后来他带我进了一间陈列了各色小仪器的店铺,同店主一番交谈,那男人便带我进一间小屋,以各种方式摆弄我的耳朵,而后塞了什么硬而凉的东西进耳道,一边一个。

    当时我连助听器这个词都没听说过,只是觉得,它有魔法,让我模模糊糊的听着些什么,像透过水看天上的太阳。男人领着我走出去,走到岛田先生面前,岛田先生蹲下来,伏到我耳边。

    ‘修治,’他说‘你听见我的声音么?’

    我当然听见了,那样低的声音,轰隆隆的,大概同火车的声音很像,可以把站台震得颤颤的。我本来想点头示意,却忽起恶作剧之心,用尽了气力,憋出一个‘是!’

    男人和岛田先生都愣住了,但紧接着,岛田先生便露出泫然欲泣的神色,又像上次一样,将我紧紧拥住,在我耳边不住气地咕哝。我不大喜欢肢体接触,因而绷紧了全身,而他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应当感谢他的,我也确实感谢他,只是当时我心中充斥了厌恶,以至于心脏跳动得那样快。这人怎么这样子呢?一己所欲,尽施于人,怎么能够?我就像个具象化的悲惨,他把一切无处排遣的同情心和使命感都施加于我,却从不管我要不要。等到腻了,就用新鲜事物打发我,跟世间用新鲜事物打发他是一个道理。我于他,他于世间,都只能称弱,但比他更弱的还有我,比我更弱的,不过一条失了舌头生死未卜的狗。”

 

    “我走的那天,十个妓女都来为我送行,她们在站台上列成一排,依次给我临别的拥抱与深吻。修治站在他母亲旁边,用支离破碎的声音说,谢谢您。只他这一句谢,我便险些热泪盈眶,不得不嗯啊应答,转头去同其他女人话别。

    临上车前,我悄悄塞给香织一笔钱,她只是推脱,我便告诉她,用这笔钱让修治上学吧,或学手艺,学什么都好。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了过去,未曾言谢,只是用双眼注视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那时候我再次觉得,这对母子实在相像:都是那样圆而黑的眼睛,都是欲言而无声。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探出半个身子,不住气地挥手,喊每个人的名字,除了修治不做声,其他人都放开了喉咙答应着。我见那张小脸始终低垂,就想,他大概是正哭着呢,太要面子,不愿意抬头让我看着。”

 

    “岛田先生是乘火车走的,车开动的时候,他探出半个身子来,一边挥手,一边喊我们的名字。我想,这很傻,傻得令我窘迫,窘迫得我不得不低下头去,把耳朵埋进火车的轰隆声中,不做任何应答。回去的路上,母亲因为这个不住气地责骂我——这回她说她懒得再动手了,只要她足够大声足够慢,她就能一直骂下去,而我不得不听。我伸出手捂耳朵,她就把我的手拍下去,一而再,再而三,直到我们进了房间,她还在不停地骂着,哽咽,抽泣,末了嚎啕大哭。

    ‘你都做了些什么!修治!你对你的母亲做了什么,你知道么?你先从我这里拿走了我的自由,现在又夺走我所爱之人的全部目光,今后还要夺走我的经济靠山——开辟你的人生新天地啊!他让你去上学,去学手艺,他说你,你看看这些钱,都是给你的,没把我算进去半点。他知道的,如果他说给我,我是不会要的,我的爱是无偿的,可他给的是你啊!修治!我不得不拿着它!我成了什么?一个做妓的母亲罢了!’

    她哭着,乱砸东西,把床捶得嗵嗵响,我站在旁边,听着,静默着,看着哑剧演化成有声电影。尔后她忽然转过身来,走向我,露出岛田先生常有的那种悲悯眼神,用手抚摸我的脸颊。

    ‘我会送你去教会学校的,修治。’她说‘你要学习宗教知识,要被培养做预备神父,然后你会被排遣——可没人愿意要你啊,妓女之子,谁愿意要这样的神父呢?于是你不得不回来,到我们街上的教堂来,我的儿,你还是没能出去,反倒救赎我们。’

    我听后,只觉好笑。我的母亲,一个贫穷而缺爱的妓,丧失了一切报复的资本,最终只能找上她的儿子。我其实并不愿意学什么,也懒得自救,我知道我原应走她的路,而且会比她更顺利更成功——老妈妈曾夸赞我的容貌,尤其是我的眼,圆而清的眼。单凭这个,我就能骗过很多人,从他们的精神到他们的口袋。

    但我什么也没告诉她,我知道如果我说了,她可能会发疯。所有人给她钱都是为了她的身体,为了更好地困住她;而岛田先生给我钱是为了解救我,我却不想要,自始至终,我什么也不想要。”

 

    “修治在上学期间,偶尔也给我来信,以生疏客套开头,以索要生活费结尾。但他是很会讲话的,他的任何理由都令人不忍拒绝:‘矢车菊开得很好,我每天都要买一束,像把春天藏进来——除去矢车菊,也有另外的,都很漂亮,即便是囊中羞涩,也想通通买回来。’

    我会寄些钱过去,但不给他写信,因为我实在想不好该怎样落款。我扮演的角色,也许亦师亦友,也许似父如母,我不清楚,我想他大概也不清楚的。每每把钱封入信封,填写好地址后,我便怀着一种隐约而模糊的期待,把它投进邮筒去。我知道,他如果不为了要钱,是不会来信的,但我仍旧期待,哪怕是套话,只要是他说的,他写的,我就会愿意听。

    每隔几个月,学校就会寄来他的成绩单:清一色的A,印在惨白的薄纸上,手指头的肉色都能透过去。我轻而慢地抚摸那些黑色铅字,张在纸上的黑色眼睛,他的黑色鬈发,他卧在这里,睡着了,睡成一段木头,会呼吸,蓬勃生长。我似乎真的能看见他,看出色泽,温厚葱郁,叶片是肥润的油绿,我的手搭上去滑下来,他就醒了。这时候,他再不静默,但也不出声,像被我从中折断,断出了内里,无声地掉落,尖端划过我,扎了我,涌出一股饱满的异色的疼痛——不可名状,因为我没见过,也没体味过,那是活在香织和波妮还有他身上的。

    后来他在收信人处写,父,岛田之助;学校发成绩来也会在开头说‘尊敬的岛田先生,您的儿子……’我攥着信纸,说不出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态度来对待他,这个从天而降又顺理成章的儿子。我只是日复一日地寄钱过去,日复一日地用一种近乎于扭曲的心情面对与修治相关的一切:是的,我利用了她们,我也利用了他。我总算认识到了,但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成名了。

    那组照片令我名声大噪,只因我让世人看到阴沟里那些日夜颠倒的含泪微笑,前所未有的自由躯体与丧尽自由的子宫,重蹈覆辙,周而复始。他们群起而欢呼,成了比我更加无知的喧闹的大多数,没有接触过那些女人们的生活,却可能接触过她们的肉体,年轻蓬勃,富有生机,有如油润树木。

    一年,两年,五年,七年,修治毕业了,要去开辟新人生。他的来信逐渐变少,直至最后整整三个月都音信全无,那时候我才开始后悔,尽管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去后悔。我后来也拍过很多人,女人,男人,孩子——双眼圆睁的孩子。每次我都让他们背过身去,偏侧过头来,迷迷懵懵地望出去,他们确实照做了,我也跟着望出去,极远极远,欲公之于世,而不得不秘而不宣。”

 

    “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教会学校究竟是为什么才会接收我,妓女之子,无法听不能说,几近一无是处。最开始我天真的认为,我的身份除去校长,大概谁也不会知道,于是我开始自由发挥,向老师,向所有同学,‘开辟我的新人生’。之前我没想过自己能拥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和阅历,后来我发现,并非我丰富,而是那些过于幸福的人是贫瘠的——尤其是那些与我同龄的孩子,睁着那么圆的眼,问我‘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嘴巴也张成一个圆,愚似鱼。

    没过多久我便发觉,愚人不止他们,也应当算上我。从同学刻意的回避到少数人恶意的嘲讽,下贱,肮脏,名副其实的妓女之子,具象化罪孽,神不祝圣的对象。我后来遇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人向我忏悔,却没有一个比得上小孩子无心的恶毒——那是冷不丁扎入脚底的碎玻璃,等发觉了就无以逃脱,甚至寸步难行。我的饭菜里有新鲜死去的虫子,我的书页总是松散的,我的被子里常挂着刺人的苍耳,甚至连我的枕头下面,都会被塞上吃剩下的苹果核。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凶狠的,仿佛注视一个结怨已久的仇人,而当我,听力模糊口齿不清的我,一次又一次取得优异成绩的时候,就又混杂上绝望的羡艳。为此,我常在暗地里笑至腹痛,我总能从他们身上发现我的母亲,那样多的仇恨,又那样的无能。老师们在喜爱我的同时也厌恶我,神父们在怜悯我的同时也对我不屑一顾,对此我十分满意,因为他们是站在中间的,不会过多强调单方面情绪,我也能随时脱逃。

    我给岛田先生寄信,多半是为了要钱,因而不得不杜撰出些这个年纪的学生该有的,古典浪漫主义情怀,来粉饰我本身的庸俗。贫穷,贫穷,这是母亲怕的,没有遗传给我,却渲染了我,我是如此的惧怕贫穷而热爱挥霍,我知道他因为那些照片成了名,他总是富有的,相对我们这类人,没人不是富有的。我唤他父亲,一半出于玩笑,一半是为了给予他人一个微不足道的回击——私生子也好过妓女之子,不是么?

    毕业那天,我作为成绩最优异的学生,得以享受选择未来任职教堂的权利。我深深鞠躬,抬起头来,瞥见神父的脸色,紧张又嫌恶的,使我忍不住微笑起来。

    ‘我想,我还是回到我来的地方吧。’我说‘您放心好了,我只会救赎同类。’

    他听到这儿,露出僵硬的表情,我知道此时此刻他正在对这句话进行多角度的辩证解读,潜意识里认为它必须满含深意。

    那时候我真的糊涂了:我蓄意而为的事情,被人解做无辜;而我的无心之言,却被来回咀嚼。我只是想救赎红灯区的人,我还没有心胸宽广到救赎众生。我主曾言:‘苦杯是人皆需饮的。’我先前饮过数倍的苦杯,眼下不过装装样子罢了。

    我如何能信神呢?神让她们画地为牢了。”

 

    “收到学校的通知信后,我又惊愕,又欣喜,简直不知作何表现,只是立马购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预备着再次回到那个镇子,那片红灯区,那座妓院,那个房间。我打开衣柜收拾衣服的时候甚至产生了错觉,似乎只要低头一看,就会有一个男孩子圆睁着眼来仰视我。我过去要说什么,要做什么,是该恭喜他还是斥责他,我都没有想好,他的未来,他的人生,他的新天地,我突然都不关心了。我坐在火车上,耳边回荡着他七年前那声响亮的‘是!’忍不住心尖酸楚,热泪盈眶。路边的草木花草都像他,生机蓬勃,蓬勃生长,未来,人生,新天地,我全不怪他,他乐意回去就回去吧,只要我还能见到他。

    可等我站在教堂前的时候,就忽然丧失了先前的满腔孤勇——我不敢迈进去了,或者说,我只是想偷偷瞄他一眼,看看这七年他长成了什么样子。七年,他要十七岁,会不会长得很高?还是那样瘦削颀长的身材么?头发还是黑而微鬈,眼睛还总是那样圆睁着,诉说着无辜么?如果我凑近一些,是不是还能看见那些初生的胡茬,突出却圆润的喉结?也许,也许他会让我拥抱他,那他的下巴就该抵住我的肩膀了,他的手会环住我,像环住一位父亲。

    想到这儿,我从侧门溜进去,发现教堂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一个颤抖的女声咕哝着,持续不断地诉说。我躲在石柱后,探头往那边看——啊,那是修治,修治和香织,成为神父的修治和依旧是妓女的香织。她跪坐在地上,仰视着他向他忏悔,她的双肩耸动得那么厉害,却已经彻底被耗损了,失去了往日如雪的凝白润泽。

   我注视了她那么久,并非出于眷恋而是出于逃避。我怎么敢,怎么能够去注视修治呢?他会怎样待我呢?我又要怎样待他呢?第一句话该由谁来说?说什么?我全都不清楚。我只知道,如果我移动了目光,去看他一眼,我的身心便溃不成军,我所有的隐秘都将暴露在他眼前,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给我自己,而我不愿意深究,也害怕深究。我失望透顶,我又满怀期待,对象不是同一件事,却都归结在同一个人身上。

    这时候我听见一声惊呼——原来是香织发现了我。她捂住嘴,失声良久,终于瘫在原地嚎啕大哭,四壁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哭嚎,此起彼伏,长久不歇。修治顺着她的目光,朝这边看来,神情冷淡而无丝毫波动。等他的目光终于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感觉从脚底到天灵盖,只要是他目光扫过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冷下去。

    然后他微笑了。

    然后他朝我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上,一红一白,对比鲜明。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烛台。”

 

    “我回到红灯区的那天,所有的妓女都涌来教堂。她们拥抱我,亲吻我,从额头到脚尖,几乎要将我顶礼膜拜。我告诉她们,你们不应当亲吻我的脚,她们只是笑得愈发开心,说,理他的,你就是下凡了的触手可及的神。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在白天帮她们读书,在傍晚听她们忏悔——名为忏悔,其实是听她们讲些客人不愿了解的身世经历。等到入夜,我送她们回去,或把胸前的十字架交给她们,让她们在送货上门或街边揽客的时候能够安心。她们无论长幼,都唤我‘父亲’,father,神父。她们都是我的女儿,我的孩子,长成的胎儿,拥有肉粉色的子宫,给予自己希望。到了周末,我布道讲经,她们就排排坐满了那些木椅,不让任何一张发出吱呀声。她们圆睁了眼,圆张了口,当听到主善待妓女的时候,不知是哪一个发出了第一声抽泣,紧接着就蔓延开一场瘟疫,在座的女人都开始了哽咽,抽泣,最后演变成混乱的无组织无预谋的集体嚎哭,声音洪亮悠长,似荒原上丧子的母狼。

    傍晚的时候,母亲来找我忏悔。我那为妓的年老色衰的母亲,缓缓跪坐在我的面前,仰起头来凝视我。她告诉我她过去的生活,我所不知道的她的初恋——她被骗来异国后接的第一位日本客人,那样年轻,生机蓬勃,伏在她身上止不住地颤抖。他总是来找她,她只找他一个,她一度希望就这样下去,不接别的客人,只要他一个。

    但这不可能的,每天有那么多男人花钱来买这具异国的身体,以至于她后来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都无法确定孩子的父亲。他再来的时候,她告诉他,我怀孕了,他只是瞥了她一眼,说,你怎么知道那就是我的孩子?

    她说她曾经用一种隐秘的期待面对这个胎儿,才两个月,那样脆弱,随时可以打掉,可她留了它,她希望生一个孩子,她期待那是他的。但很显然,他并不期待,他甚至排斥这个事实,那天晚上过后,他就没来找过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下我?’

    这话问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猜的到的,她会说她需要一个比她还弱的存在去宣泄;她会说,她会通过打骂我来实现精神复仇。她是那么乐意看到我重蹈覆辙,别人主宰了她的命运,而她终于也有机会去主宰别人了。

    但都不是,全都不是。

    她只是很慢很慢地说,对不起,修治,对不起,我本以为我有足够的心来爱你,我本以为我会很爱你的。

    她偏过头去,逃开我的眼睛,随即发出一声惊呼,紧接上嚎啕大哭,口中含糊不清地说,他听到了,他听到了。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岛田先生躲在石柱后面,现正一步一步地挪出来,看上去是想让我打量他一番,可我不想。原来我还不知道他在窥视我,现在我知道了,我只能生发出厌恶。过去的那些时间里,他也窥视着我,从我十岁到我十七岁,他不止窥视,还揣测,还自以为精准。

    这太令人作呕了。我心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于是我对他露出了微笑。

    于是我竖起一根手指,置于唇上,意思是安静吧,接下来是一场喜剧。

    于是我拿起了烛台。”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被打开了,一群小孩子哄笑着跑进来,衣服破破烂烂的,更像羽毛。他们在空荡荡的教堂里飞旋着,欢呼着,香织的哭嚎给他们伴奏,交杂着回荡,似乎要冲破穹顶,似乎要亘久不息。

    我回过头去,凝望着修治,而他再次冲我微笑。

    他高举起烛台。

    他把烛台砸向他的母亲,一次又一次。

    哭声戛然而止,欢呼戛然而止。

    孩童们尖叫着跑出去。

    血液不断地喷涌出来。

    他站在原地,我也站在原地,方才的敲击声被回放,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钝得那么响,那么尖利。有什么东西碎了,有很多东西碎了,碎得很久,碎的溃烂,腐烂,溃不成军。”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打开了,飞进来一群欢闹的孩子,预备役的妓,未来的红灯区主人。他们现在还全然不解风月,只是笑着,与我母亲的嚎哭演二重奏,对比鲜明,却总要合二为一。

    岛田先生望着我,我再次冲他露出微笑。

    我高举起烛台。

    我把烛台砸向我的母亲,一次又一次。

    哭声戛然而止,欢呼戛然而止。

    孩子们尖叫着跑出去。

    血液不断地喷涌出来。

    他站在原地,我也站在原地,我知道他们会告诉所有人所有事情,然后警察会来带我走,我会被人指控为杀人犯,然后我入狱,我失去做神父的资格,我偿命或偿毕生自由。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弑母,不错的,我弑母,我不再是神父,这是我对岛田先生最有力的一次抵抗,对他所有强加的同情和怜悯,令他永远铭记的抵抗。”

 

    “警察涌进来了,抓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抵抗,我冲上去,试图捉住他的手臂。”

 

    “警察涌进来了,抓住我的手臂,我没有抵抗,岛田先生冲上去,试图捉住我的手臂。”

 

    “我终于捉住他的手腕,细而硬而冷的,冬天的枯木一般,上头落了那么多的雪。

    他冲我露出骄傲的笑容——他是故意的。我总算意识到,他是故意的,他始终不满,他选择在今天爆发,他选择摔碎了自己来报复我。他太聪明了,他知道我总要原谅他,他知道我会用谎把他粘起来,无论他碎成什么样子,无论他碎得多难看。

    而到最后,自责的只会是我,而不会是他。”

 

    “他还是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那么烫,几乎要灼伤了我。

    我冲他露出骄傲的笑容,而他则回以惊愕的神情——他知道了,我是故意的。我受够了他的同情,他的怜悯,他不由分说强加的善意。没人给我选择的权利,无论是命运还是未来,都是被指派好了的,我只需要去经受就行了。为此,我怨恨他,他根本没有想过我能否被社会所接纳,主善待妓女不过是因为她们比谁都珍爱生命,而她们之所以珍爱生命是因为贫穷,过于贫穷,而不愿意未富先死。神不会祝圣我,而我还要去听她们的忏悔。

    到头来,只有我自己听自己的忏悔,我同自己忏悔,我同我主忏悔,我即我主,我从无神可信。”

 

    “然后他打开了我的手。”

 

    “然后我打开了他的手。”

  

    “他说,岛田先生,不必道歉,主已经宽恕你了。”

 

    “我告诉他,岛田先生,不必道歉,主已经宽恕你了。”


自作

聪明
主张
多情
自受
孽不可活